疯僧醉菩提

《天龙》不是一部简单的武侠小说，书中所要探讨的，早已超越了男女情感、江湖恩怨、民族矛盾的局限；它所揭示的是所有哲学家都在探求的问题――人类永恒的困境，这也就是佛家所总结的“人生七苦”。何谓“七苦”？佛家把人生的种种不如意总结为七种痛苦，即：生、老、病、死、爱别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。 出生是苦、衰老是苦、生病是苦、死亡是苦、与相爱的人不得不分离是苦、与讨厌的人不得不在一起是苦、想要什么偏偏得不到也是苦。

《天龙》就是以佛家悲天悯人的视角，展现并观看一场大千世界、有情众生的华丽幻梦，或许也是作者对人间百态的总结吧。

首先，书名――天龙八部，就是出自佛经，指的是天部、龙部、夜叉、乾达婆、阿修罗、迦楼罗、紧那罗、摩睺罗伽。

这八种神道精怪以天部、龙部为首，都是佛教里的护法神，有着不同于凡人的个性和神通；折射到书里人物，对应的也都是非凡的英雄、佳人。

但是，它们虽不是人间众生，却也和凡人一样，逃脱不了尘世的“七苦”，就像大学者陈世襄先生总结的那样：无人不冤、有情皆孽。

乔峰，天龙八部之首部――天众的代表。

无论是致真致性的人品、登峰造极的武功，还是那万水千山纵横的豪迈，他都堪称全书的第一英雄，就像天众是八部当之无愧的领袖一般。可即便是像天神一样的人物也依然逃脱不了“七苦”的因果。“生苦”――骨子里面流淌着契丹人的血，却深受汉族的教化，乔和萧，只一字的差别，就把这万人景仰的丐帮帮主变成了被昔日部属所唾弃的契丹狗，饱偿屈辱又无可奈何，他一直都在奋力与命运抗争，可是 “英雄不问出身”在任何时代都只能是一个美好的理想；“爱别离”――襁褓之中，母亲被杀、父亲远离，成年之后，养父母、授业恩师相继被害，一生唯一的至爱阿朱又命丧己手，诺大的天地唯留孤苦一人，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赶不走内心的萧瑟；“求不得”――相信很多看过《天龙》的女孩都曾为乔峰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所动容，“阿朱便是阿朱，四海列国，千秋万载，便只有一个阿朱！”可是哪怕如此的情深似海，甚至甘愿不当帮主、不当大王，放弃所有名利去塞外放羊，也无法再求回一个小小的阿朱。

段誉，天龙八部之次部――龙众的代表。

他出身即贵为王子，从小锦衣玉食、父母宠爱倍致，成长的一路又是奇遇连连，稀里糊涂就能学成别人费劲心机都得不到的武功绝学，加上面若冠玉温和随性，更是广受众多美女粉丝的青睐，最后机缘巧合战胜情敌慕容复抱得语嫣归，终成大理一国之君。怎么看他都是个天生好命的典范，也是老《天龙》里唯一圆满的人物。可是，金庸大侠晚年潜心修佛，堪破了自己当初写《天龙》时强求圆满的执着，大笔一挥，王语嫣最后还是舍不得初恋慕容复，宁可陪着这疯疯癫癫的妄想症皇帝流浪江湖，也不愿随货真价实的痴情帝王回大理共享荣华了。于是，作为含金匙而诞的龙众，段誉，也尝到了七苦之最――“求不得”。纵然富甲天下、皇权在握、后宫环绕，没了王语嫣，这一生都将过得失魂落魄。

四大恶人，天龙八部第三部――夜叉。

在佛经中，夜叉多以群体出现，行动迅捷灵敏，有好的也有坏的，善恶不定。书中的四大恶人都是武功高强、面目可憎，正对应“夜叉部众”。恶人都是强势的、专门欺负别人的，该没有痛苦了吧？错。四大恶人也都有各自心中永远的痛，也正是这些苦痛扭曲、蒙蔽了他们的本性，以至于把造恶当作了减轻自身痛苦的工具，成为了“无明”的奴隶。像大恶人段延庆年少被夺位驱逐、经历了从尊荣的皇子变成卑贱的残废，而叶二娘也曾是温柔贤淑的好女人，只因经历了与孩子的骨肉分离而性情大变······可是再穷凶极恶的“夜叉”也会有善良纯真的一面，一旦当他们不再只关注自己的苦，而能同时体会到别人的苦，佛家所说的大悲心自然就会生起，这也就是所谓的善恶一念间。

阿朱，天龙八部第四部――乾达婆。

乾达婆是一种不吃酒肉、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，是服侍帝释天（天众之首）的乐神之一，“乾达婆”在梵语中是“变幻莫测”的意思。阿朱虽然是慕容复的丫头，但其生父却贵为王爷，也算系出“神”门。她擅长易容术，又常陪伴在作为天神代表的乔峰身边，是以认定她即为乾达婆的化身。可集天神乔峰百般疼爱于一身的乾达婆阿朱也一样难逃七苦：“生苦”――母亲的未婚先孕、没有名分，注定了她自小流落江湖成为丫环的命运；“病苦”――为求医，聚贤庄一役让自己最爱的人众叛亲离、背负契丹杀人狂的罪名；“死苦”――青石桥畔的雨夜再也没有聚贤庄时的运气，替父应战枉死于爱人之手，从此阴阳永隔，万千相思全部灰飞烟灭。

慕容复，天龙八部第五部――阿修罗。

阿修罗是一种很特别的神道部众，性子执拗、善妒而充满野心，因为总是怀疑佛主偏袒天部，而常常挑起战争，却又往往以失败告终。阿修罗的这些特点几乎与慕容复完全一致。“北乔峰南慕容”，一个江湖虚名排列的先后就让慕容复如刺在喉耿耿于怀，一有机会就不断挑衅；还有对段誉皇子身份的忌惮和嫉妒，让他不惜陪上表妹的命也要阻碍其参选驸马；事事机关算尽、可又处处落于下风。但其实，慕容复还是很好命的，一生下来就有家族声望、财富、祖传绝学，甚至还有一张帅脸和一个死心塌地的超级美女表妹。别人梦寐以求东西，他随随便便就触手可及，可偏偏他就是要执拗于“大燕复国”这一镜花水月的梦想。那自然就注定了要尝尽“求不得”之苦，落得精神失常的下场。如果说乔峰的悲剧是天意弄人，那慕容复的就只能怪自己堪不破权力的魔障。

鸠摩智，天龙八部第六部――迦楼罗。

迦楼罗是一种神鸟，翅有种种庄严宝色，头上有一个如意珠，鸣声悲苦，以龙为食，神力无穷。正因为它一生都以龙（大毒蛇）为食物，所以体内积蓄毒气极多，临死时会毒发自焚。鸠摩智是吐蕃国国师，精通佛学、宝象庄严；可是，一开始他还是无法堪破“我执”，为达到武功颠峰而不择手段，饱受“求不得”痛苦煎熬。在书中，他始终与大理天龙寺为敌，还跟“龙神”段誉过不去，最终走火入魔，其痛苦如同自焚。但鸠摩智是幸运的迦楼罗，他最终把体内的“毒气”（内力）还给了龙（段誉），也因此而悟道，成为一代高僧。

阿紫，天龙八部第七部――紧那罗。

紧那罗，善于歌舞，与乾达婆一样，也是帝释天（天众之首）的乐神之一。“紧那罗”在梵语中是“人非人”的意思，亦妖亦神。阿紫自幼生活在星宿派这样一个恶劣环境中，性情变得不可捉摸，一方面狠毒狡诈，一方面又单纯痴情，始终粘在“天神”姐夫的身边，是以认定她即为紧那罗的化身。四处留情的风流父亲、尔虞我诈的同门师兄弟，让阿紫从小就对男人报以轻蔑的嘲弄；而青石桥畔的雨夜，乔峰对阿朱之死近乎绝望的痛苦颠覆了阿紫对男人薄情的成见，也打开了她爱的心门，“姐夫”成为了阿紫生命中的情劫。可惜，紫，终究是代替不了朱的纯正。乔峰给她的保护、关怀、照顾甚至宠惯，都只是因为她是阿朱的妹妹，直到最后她抱着姐夫的尸体跳崖的那刻，她也没得到想要的爱，依然“求不得”。

虚竹，天龙八部第八部――摩睺罗伽。

摩睺罗迦是大蟒神，人身而蛇头。在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中对摩睺罗迦有以下解释：“摩睺罗伽。此云地龙。亦云蟒神。腹行之类也。由痴恚而感此身。聋呆无知。故乐脱伦。修慈修慧。挽回前因。脱彼伦类也。”由此可知，摩睺罗伽是与天龙对应的地龙，原本是腹行类，但由于大智若愚反而得福，能够脱胎换骨、修慈修慧，最终得回“地龙”之尊贵身份。虚竹本是普通的少林小和尚，还是那种反应慢、有点弱智的类型。他从不曾有过乔峰那样为国为民的大志，更不敢想段誉抱得佳人归的念头，他的理想不过是做个安分守己的老实和尚。但这么个平凡的理想最终却还是无法实现，佛家的各种戒律被他破的一干二净，而最黑色幽默的是，这都并非出自他的本意。他对武学没追求，却万般无奈地得到了最上乘的武功；他对权势没追求，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天山灵鹫宫的主人；他对男欢女爱没追求，却稀里糊涂地和西夏公主千年修得同枕眠。

无论是少林方丈之子、灵鹫宫之主还是西夏驸马，任何一种身份足以匹配与“天龙”段誉相对应的“地龙”之位。这一切看似憨人有憨福，让大众羡慕不已，可是，这些真的是虚竹想要要的吗？在外力的驱使和物欲的诱惑下背离了精神上的、宗教上的高端追求，这是得还是失呢？答案因人而异。

书中，乔峰的授业恩师――玄苦大师死前说了这样一段话：

小弟受戒之日，先师给我取名为玄苦。

佛祖所说七苦，乃是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。

小弟勉力脱此七苦，但只能渡己，无法渡人，说来惭愧。

或许，这也是金庸先生自己的心声吧。